弥沨

屠苏草(三)

“棠棣之花。”

师尊喜好古籍,除道家经著外,尤喜诗经。

屠苏在草丛中细细寻找,果然看到一株浅黄色花朵。一簇簇拥在一处,清新可爱。

“哎呀。背不好又要被师傅骂了......”小道士自顾自嘀嘀咕咕,完全没注意到屠苏走近。“请问......”“有妖气!”小道士跳起来,拔出驱魔剑对准屠苏。“不是妖气是煞气。”屠苏不悦,最讨厌被人说成妖物怪物。“煞气?”小道士抓抓已经十分蓬乱的头发,“师傅好像没教过煞气要怎么对付啊。”皱眉怀疑地望着屠苏:“你确定不是妖气?”屠苏这才发现,这小道士长得,好像师尊啊......只是他十分年少,还未长成,眼睛又总是滴溜溜乱转,完全没有师尊的泰然自若,竟一时没认出来。只是那眉眼,那朝思慕想了多少时光的双唇。绝不会认错。小道士还在自言自语着如何去除煞气,一边在布袋子里翻着什么。

“你是……”百里屠苏目光灼灼,年少版的师尊,好可爱。“在下堂本刚。有礼。”小道士一抱拳。百里屠苏下意识也抱拳还礼。堂本刚看到焚寂剑,双目睁大:“你这剑是,是……”翻出一本古籍对照看起来:“上古凶剑,可是这剑不是已经……”立刻凑过来东瞅西瞅,又斜着眼睛看一眼屠苏:“你这剑,是假的吧?”屠苏哭笑不得,扯扯唇角:“是......是假的。”堂本刚立时开心起来,眼角眉梢都有喜色:“我看的果然没错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来降妖呢,师傅总是不放心。哈哈。”屠苏看着这个活泼俊秀的少年,只怕比自己还小几岁吧。师尊平日总是端着长辈的架子,终于......正想入非非着,忽听少年问:“还未请教?”“在下百里屠苏。”“百里屠苏?”堂本刚听了耸耸肩,开始收拾满地的古籍道符。“你刚才说要去降妖?”屠苏也弯下身子帮着捡。“是啊,很麻烦呢。”堂本刚皱眉又抓抓头发,“好像是道行很深的鲤鱼精。”“若是方便,可否带我同去?”“很危险的,你会捉妖吗?”堂本刚盯着百里屠苏。“这.....应该算会吧。”还有什么是焚寂剑砍不了的么,屠苏暗想。“你可不要到时候连累我啊。”堂本刚蹙眉嘟起嘴巴,有点怀疑。百里屠苏用力握紧焚寂剑,才克制住自己:“不会。”“那好吧。”堂本刚背起布袋。“师、堂......”屠苏一时不察失言了。“是堂本刚啦。不是师!堂!”堂本刚摇头晃脑。“那......”屠苏忽然兴起:“我可否叫你堂堂?”“堂堂?”堂本刚挑起一边眉毛,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,因为朋友都叫我苏苏。”这个理由真是毫无道理,屠苏自己听了都扶额。“堂堂,”堂本刚念了念,随即偷偷乐:“下次可以要小蛮姐这样叫我。”随即转身一本正经道:“好吧。”

百里屠苏有点后悔。

“我们.....不是去捉妖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可是,为什么要穿成这样?”

百里屠苏看着自己身上娇嫩的粉色长裙,长发梳成一双辫子。再看看堂本刚,不是没有幻想过师尊着女装会是何等风姿,只不过......百里屠苏觉得嘴角有点抽搐,这歪斜的云鬓,花色夸张的粗布衣服,还有那妆容......为什么唇上的胭脂比嘴唇轮廓大了一圈?“师傅跟我说过,捉妖之前,千万不能被妖怪发现!”堂本刚丝毫未发现这样的装束反而引起了更多人注视,一把掀起长裙。“你干什么!”百里屠苏一惊,急忙想上前拦住。却见堂本刚将驱魔剑掖在了裙子下面,“藏好剑啊。哦,你的剑也要藏起来,我帮你。”说着便来掀他长裙,百里屠苏已经不能再接受更多怪异目光的注视了,退开身子: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且不说法力修为,光是这可爱的做事方式,就绝对不是师尊吧。屠苏一边想,一边在小巷里藏好了焚寂剑。而自己居然听之任之,念及此处,眼前浮现堂堂那精灵古怪的笑脸,傻傻吃面条馒头的样子,遇到难事双手抓乱头发的样子,百里屠苏微微一笑:值了。

说是鲤鱼精,不过是幻化了人形,想和人恩爱一世罢了。但是有数百年修炼的法力,还是令堂本刚这个初出茅庐的道家子弟觉得颇为棘手。“咳咳咳,鲤鱼精,人咳咳咳、妖殊途,你还是、咳咳咳,尽早束手就擒!”堂堂被对方扬起的尘土蒙了满头满脸,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义正言辞地训斥。身着粉裙的屠苏则站在旁边观望,一是堂堂不许他插手,二是他觉着的穿成这样还是不要乱动的好。此时看到堂堂落于下风,正考虑要不要拔出焚寂剑快点结束,又担心被煞气控制。踌躇之间,看到被打翻在地的堂堂眼神骤然认真,原本的单纯转为深沉,口中喃喃念着咒语,驱魔剑腾跃而起,直指鲤鱼精而去。

剑入心脏,喷射而出的是炽热艳红的鲜血。凡人的鲜血。那书生竟为鲤鱼精挡下了这致命一击。堂堂愣住。百里屠苏恍惚回到十岁那年,他晚上睡不着出去练剑。却在屋后树林里看到师尊和红玉姐。红玉姐先是为师尊披了件新制的外袍,面上极为开心。可是低声与师尊说了几句之后,脸色渐沉,终是潸然泪下。屠苏悄悄靠近,看着师尊脱下外衣交还红玉姐,闭上眼睛长叹一声:“当真痴儿!”便转身走了。那夜,屠苏直至破晓才回到房间,他看到红玉姐一个人哭得那样伤心,实在不忍心丢下她,即使红玉并不知松树后面还藏着个小屠苏。眼泪一滴滴滚落在新制的外袍上,丝丝缕缕,针针线线。毫无声息,却摧折心肺。

眼前这鲤鱼精,和红玉姐当日的神情,一模一样。

那天因为起晚了被师兄训斥了一番,而师尊和红玉姐全无异样,倒让屠苏自己以为做了一场清梦。

只见鲤鱼精愤然瞪住想要趋近救人的堂堂,伸手拔出驱魔剑扔在一旁,为书生传输真气。可是血涌如柱,眼见是救不得了。那书生倒也无畏,含笑抚上鲤鱼精面颊,幽幽叹道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如是矣。”手颓然垂下,溘然长逝。鲤鱼精抱住尸身大恸不已,忽然想起什么,只见一团紫青云气从她丹田升起,融入书生体内。“你,你居然把元丹给他?没有元丹,你就再不能修炼啦,也没有法术,寿命也.....”堂堂十分吃惊,苦修百年,一朝尽毁。鲤鱼精横他一眼:“我修行数百年,也不过是在等这样一个人罢了。”书生得了元丹,渐渐有了呼吸。鲤鱼精喜极又泣,慢慢扶起书生。堂本刚默然让开路,望着二人如万千凡人夫妻一般,相谐而去。

屠苏走近:“堂堂......”堂本刚抿抿唇角,捡起驱魔剑,擦去上面的斑斑血迹:“你说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屠苏看着他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。”堂本刚蹙眉,不自觉撅起嘴巴,又抓抓头发:“我还是回道观了。”屠苏从来只会哄师尊开心,师尊也很好哄。甜食或好剑,总有一样开笑颜。面对有些消沉的活泼少年,屠苏束手无策,沉默许久:“你会喝酒吗?”

酒馆。

屠苏看着堂本刚连喝了三碗酒面不改色,颇为惊讶。“我在道观里的时候经常陪我师父喝酒啊,师父说要成为真正的汉子,必须有好酒量。”堂本刚心情好了点,开始滔滔不绝:“小蛮姐经常给我们做下酒菜,虽然不是很好吃。师父的酒量不好,每次喝醉了都是我和小蛮姐抬他回卧房呢。”屠苏内心波澜起伏,为何同是修道,待遇差别这么大!师尊酒醉,不知是何等光景......“喂!”屠苏回神,“嗯?”“我说我要回去啦。”堂本刚起身。屠苏也跟着走出酒馆,“你很喜欢你的小蛮姐?”堂本刚双眉一挑,脸倏地红了:“你,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除了你师父,提到最多就是她。”堂本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,这次不小心拨掉了发簪,发髻散开,长发衬着年轻飞红的脸。屠苏有些呆住。“其实我修道这么久才下山,也是因为小蛮姐啦。”“舍不得。”屠苏明了地点头。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,”堂本刚蹙眉努力想了想,“只是喜欢这种事情,不就是要时时刻刻守护着那个人吗?我怕我走远了,剩下她一个,会伤心。”屠苏看着眼前肖似师尊的少年,暗暗想:当日我不辞而别下山远游,师尊是不是也会觉得伤心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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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的脸孔不多 有趣的灵魂更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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