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沨

屠苏草(四)

“梅花”


再入幻境,已经是落雪时节。


百里屠苏步行至街上唯一亮了灯的地方,是一间酒馆。酒馆中最后一个客人正摇晃着往外走,店小二跟出来:“大人,天色已晚,可要小的送您回府?”那醉醺醺的背影摇了摇手:“不必了。”灯光幽暗,百里屠苏只觉得这人身形举止颇似花满楼。


隔了百步距离,屠苏悄悄跟着。


新雪初霁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静静洒下来。月色映雪,满目皆是琼辉玉宇。


“阁下跟了这么久,定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本官了。”前人转过身来,较花满楼长了几岁的年纪,眼睛里虽醉意朦胧,但气势逼人,神色威严。


“师尊.....”屠苏喃喃,立刻低了头跪下行礼。


“师尊?”那人皱眉:“谁是你师尊?本朝律法,夜禁已过百姓不得外出。”屠苏抬头:“师尊不认得弟子了?”对方略略走近,月光下苍白的脸上剑眉微蹙,虽没有师尊那般飘逸出尘,然而那眉眼间的冷峻凛然确是十之七八。


“你到底是谁?休得在此胡闹!”屠苏闻听此言,更是心头血涌,“弟子百里屠苏。”


“百里屠苏......”李云聪仔细端详了屠苏片刻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

“认错?”百里屠苏心中万分沮丧,自从与堂堂一别之后,对师尊的思念之情愈笃。而今又错一次,有些垂头丧气起来。


原来,我并不如我所想那般了解师尊,连朵花也找不对。


李云聪看出面前少年心情骤然暗淡,不禁觉得好笑。这般年轻的小子,竟也有了情之所钟,属意他人的烦恼。“百里屠苏,你已经犯了夜禁。本该受罚,不过看你似乎并非本地人士,又寻人心切,便放过你这回。”屠苏听到这话简直要泪流满面。冠冕堂皇的惩罚,表面上毫不偏袒,但每次最后总能不着痕迹地减免责罚,不是师尊又是谁人可为?


“不过现在你还是要和本官回府。”


屠苏心里跳了一跳,抬起头看着李云聪。对方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脸:“明日才可出城,若知法犯法,绝不轻纵。”


李府后院。


夜凉如水,可是庭院里的梅花居然竞相吐蕊盛开。幽幽的清香。


屠苏和云聪两人坐在凉亭中,不时有微风吹起细雪,静得可以听到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。“看你不像中原人士,家乡何处?”沉默良久,李云聪觉得不似先前醺然昏沉,方才开口。“南疆。”百里屠苏看了看那微红的双颊,一双眼睛却仍是炯然有神,“我来找我师尊。”“我知道,刚才听你说了。”李云聪微笑,“我和他很像?”屠苏点头,想来师尊也不会有这么豪爽的笑容吧。“看来你师尊对你很好。”“是。”“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......”闻听此言,屠苏骤然握紧了焚寂剑:“不对。”李云聪瞥一眼他的手,想刚才没收缴了这小子的剑是不是个错误。“师尊于我,是重于性命的人,再生之恩,养育之恩,授艺之恩,胜于父母。”“重情重义,是条好汉。”李云聪赞许地点头,又有点疑惑之前所见的失意,分明是.......“百里少侠除了尊师,可是还有其他牵念?寻人一事,在下或许可以略尽绵力。”“屠苏此行,只为师尊。”轻轻按了按心口的剑穗。又是这般神色,李云聪紧皱双眉,低声道:“难道,少侠对尊师,并非只有师徒之情?”“屠苏愿与师尊执手,历经沧海桑田。”李云聪大为惊讶,如此惊世骇俗之念,这少年说来却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“你、你......”一向清正的李大人本想训斥,却发现不知如何开口。


“你师尊是男子?”


“风采卓绝,仙人之姿。”


“对你有养育之恩?”


“此身此命,皆拜所赐。”


“你师尊可知你心思?”


“还未告知。”没能尽早告诉师尊,屠苏深以为憾。李云聪沉吟片刻:“若你师尊不允,你当如何?”“.......”百里屠苏毕竟年少,又一心一意地找寻师尊下落,从未考虑过紫胤真人或许会断然拒绝。李云聪看屠苏愣住,不禁失笑出声,起身背着手行至梅花前,看白色花瓣如雪飘零,笑声渐消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也罢。情爱一事,本来就是‘心之所向,梦亦同趣’。从不由人。”


“如果深深爱着的人,却深深地爱上了别人,你又能怎么办呢?我只能孤身回乡。江南的景色永远是如此醉人。春时细雨落花,夏来泛舟采莲。即使现在下了雪,依旧有梅花盛开,暗香扑鼻。这些,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她偏偏不喜欢。她愿意和那人去漠北,黄沙漫天,”李云聪轻笑一声:“我与她青梅竹马十余年,竟比不上她与那人相处数月。”说完折一枝白梅抛给百里屠苏: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人也就随着这一抛,向后倒去。


李云聪醒来只觉得痛,不只是头,浑身酸痛。他略微动了动,忽然觉到身侧的温度。骤然睁开眼睛,慢慢瞄一眼枕旁人。俊秀年轻的脸,此刻正睡得酣畅。李云聪面上开始发热,环在自己腰间别人的手臂更是让他如受火灼。


小心翼翼坐起身来,李云聪只觉得后腰锥心痛楚。环视四周,是自己的卧房。少年衣衫整齐,而自己却脱得只剩了里衣。挣扎着要下床,惊醒了屠苏:“李兄。”李云聪笑笑,平日的威严全化作满面的红云。屠苏迅速起身,扶李云聪上床拥被坐好,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李大人默然看着帮他掖了掖被子的屠苏,轻声咳了咳:“昨夜……”屠苏就势坐在床边,清澈的眸子直直盯着,听他说话。可是偏偏李大人不知道昨夜到底如何了,见屠苏久久不接口,又轻声咳了咳,暗示道:“我们是不是一起……”屠苏点点头:“嗯。”李大人脸色有些发白:“当真?”屠苏神色自若地点点头,“我思虑不周,让你受伤了。抱歉。”说着便伸手抚上对方后腰。李云聪此时心中如千山飞雪,寒凉无比;又如平原放马,万匹奔腾。腰上传来的温度如利刃一般,让他顾不得伤痛硬生生要避开。可是身子本来酸软,一扭竟笔直倒在了屠苏怀里。


要死要死,李云聪心中暗暗恨道,自认为官为人无愧天地,偏偏一次酒醉,就闹出这等事情,而且自己好像是屈居人下的那一个!屠苏依旧面无表情,将人从怀里捞出来放好。完全没注意李云聪那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眼神。


这小子怕是还未及弱冠,真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!李云聪悲戚地想着,忽然有人叩门:“大人,王将军邀您过府一叙。”李云聪与将军府素无往来,这次邀请不知何意,顺口吩咐道:“取我的官服来。”又想起此刻的处境,“放在房门口就好,不许进屋!”


屠苏将官服官帽,连带着早餐一起端进房间。李云聪依旧只能僵直地扶床站着,看着屠苏靠近,木头一样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,柔情?“李兄不方便,让屠苏来吧。”说着展开衣物,娴熟地帮李云聪穿戴。


 


其实关于昨晚的对话,屠苏听来是这样的:


李大人:“昨夜……”


屠苏反应:不说话——昨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啊,你想说什么?


李大人:“我们是不是一起……”


屠苏反应:点头——我们是一起回来的你还记得吧。


李大人:“当真?”


屠苏反应:神色自若地点头——这有什么真假。


屠苏反应:“我思虑不周,让你受伤了。抱歉。”——你喝醉了扶进屋的时候我手一滑,你被门槛绊倒滚进房间,腰还狠狠撞在了桌腿上。


至于随随便便摩挲人家的腰,只是想用法术舒缓些许疼痛罢了。


而那一瞬间闪现的柔情,没错,明察秋毫的李大人没有眼花,不过那也只是记起了从前侍奉师尊的情景。


身不由己,别别扭扭地让屠苏帮着穿好了衣服。李云聪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去,一个人好好静一静,理理思绪。屠苏行礼:“多谢昨天大人美意。屠苏在此别过。”李云聪刚正常一些的脸色又有点升温,他已经不太记得昨夜赠花的事情以及那番肺腑之言。只想着这小子难道是要得了便宜就跑?“希望大人也能早日得偿所愿,寻得佳人同乘。”李云聪蹙眉想了想,揪出些许记忆,面露抑郁: “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自愿去边关任职。”屠苏点头:“心之所向,梦亦同趣。”李云聪颔首:“人生在世,不过求随心而活。”屠苏忍不住道:“你当真不是紫胤真人?”李云聪摇头。屠苏轻声叹息。


俩人各怀心事走出房门,谁也没注意李云聪的下巴处醒目地亮着一只蝴蝶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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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的脸孔不多 有趣的灵魂更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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