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沨

屠苏草(五)

“君子兰”

“百里屠苏,你真是没用啊。”欧阳少恭轻蹙双眉,绝美的脸上现出淡淡的忧愁,看不出半分虚假:“居然还未寻得紫胤真人下落?还是你已经觉出这幻境的好处,不想出去了?”虽隔着不远的距离,可是却让人觉得是在千里之外。“......”屠苏默然不语,在这幻境之中,他确实没有惶遽之感,师尊不在身边,但是心情经历无一不与之相关。

与师尊永世不离的决心日益坚定。

“你既然有此决心,我便给你提点一二。”欧阳少恭仿佛能读到屠苏心中所想,美目晶莹,眼波流转,看不出高兴还是愠怒,倒让他平白多了一分人气。“紫胤真人清风秉性,君子品行,你只管照着这个线索去找便是。”

“梅兰竹菊?”屠苏知道这四样植物有“花中四君子”之称,梅花已经可以除去,竹花并不常见。兰,菊……百里屠苏忽然抬起头来,眼神沉沉盯着欧阳少恭。“哼,”欧阳少恭一挥袍袖:“屠苏,你怎的会以为我如此不堪?况且,菊花本风姿高洁,不过凡夫俗子强加歧义罢了。”

“不过,”欧阳少恭又显出那温柔亲和的笑容,“你可要快些找到你师尊了,否则只怕不止修为,性命也会不保。如此姿容,真是可惜啊。”说着轻笑两声,“这久离红尘,清冷孤傲的剑仙,滋味想来一定不错吧?”

“你敢!”屠苏气血上涌。

欧阳少恭唇角轻挑,纤长手指落在琴上:“谁翻乐府凄凉曲,风也萧萧,雨也萧萧。落尽灯花又一宵。”

其实屠苏心有踌躇。他想起李云聪所言:“若你师尊不允,你当如何?”

若是大师兄,他自小宠爱自己,提出什么条件向来都不会拒绝;若是方兰生,屠苏心中扶额,那家伙肯定多半有病地一一细数自己会暖床,会做饭;若是阿翔,等等,对象错了。可是,师尊。屠苏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师尊是不一样的,自己好像知道他会如何反应,又好像猜不出他会如何反应。

清晨的薄雾里,兰花依旧馥郁芬芳。轻轻一碰,摇下数串露水。

“你是何人,竟敢夜闯大营!”来人玉冠束发,水蓝外衣,宝蓝腰带,一杆丈八红缨银枪,枪尖直直指着屠苏。“在下,百里屠苏。”屠苏看到这蓝色外衣,翠绿宝玉发冠,不禁心中一动。

杨宗保挽一个枪花收回银枪:“来此何事?”

“路过此地,无处借宿。并不知晓是军营要地。”屠苏盯着杨宗保稚气未脱的脸,样貌年岁全未长成,神态气度倒是极为相似。宗宝皱眉,瞥到他身后焚寂剑:“你从何处而来?”“昆仑山。”“昆仑山,你是道家子弟?”屠苏点头。杨宗保轻轻握了握银枪:“你随我来,这边山下有几户农家,可供夜宿。”

夜深露重, 屠苏只觉得越走越荒芜,刚想问一问,却见宗保停了下来。回身银枪直刺屠苏心口,屠苏一惊,急退闪避,一只手已经握住焚寂剑。“可是任道安派你来的?”杨家枪法连贯而出,咄咄逼人,屠苏使出腾跃之术攀上树顶,沉声道:“不是。”“不是?”杨宗保持枪立在树下,与少年隔着层层绿叶对视良久。皓月当空,两人眼眸皆明澈如水。

杨宗保收枪:“多有冒犯,还望见谅。”屠苏从树上下来:“无妨。” “方士这边请,我送你下山借宿。”“有劳。”行至山下,已经可以见到远处几所农家。杨宗保忽然开口问道:“你可听说过天门阵?”屠苏摇头。“这阵依据天罡五行,能制造出幻象,惑人心智。是辽国天师任道安所布,害死了我们不少将士。明天我要亲去破阵。”少年将军微笑,十分自信。“这阵真的能乱人心智?”屠苏忽然抬头问道。“不错,”杨宗保站起身来,面向明月,一手背在身后,一手摩挲着腰间玉佩。

“少将军可是已有家室?”屠苏看着玉佩。杨宗保不说话,笑容却蔓延开来,“我这个新婚妻子甚是厉害,不仅身居帅位统领全军,而且还毒打亲夫。”屠苏惊讶,不自禁睁大了乌黑的眼睛。“今天和她因为破阵的事情有些争执,故而一直未回营帐。”宗宝敛了笑容,映着月光,眼中盈盈柔情,“我知她受了许多委屈。因此想尽早破阵,不再叫她为难。”

屠苏默然。“我杨家一门忠烈,当以国家大义为重。我原本无意这样早就成家立室,只是——”杨宗保略微侧过头想了想,随即微笑,“因为是她。”

因为是她。

“少将军这样不辞而别,独自去破阵,只怕夫人知道了会更气恼。”“不会,我已经知道破阵的法子。待我归来,她必为我高兴。”两人如此情深意笃,屠苏亦扬起唇角:“希望少将军明日能顺利破阵与夫人和好。”杨宗保回头,调皮地做个鬼脸,咧嘴一笑,足足露出了两排牙齿。

第二日清晨,屠苏远远立在山坡上,看着那身披银甲的英气将军领兵进阵。

然而,所谓破阵关键,不过是敌军所设陷阱。

宗保膝盖中箭,依然宁死不跪,任道安又发数箭,忽然被一股强大力量挡了回来,急忙纵身跃开四五丈距离。“你是何人?”眼前的少年目带凶光,周身黑气弥漫,手中巨剑红如火焰,魄力逼人。任道安深知绝不是这少年对手,心中忌惮。“杀你的人。”冷冷抛下一句话,屠苏眉心朱砂骤然一闪,剑已出手。

第一剑。焚寂剑狠狠刺穿了那妖道肩胛骨。

“因为是她。”宗保微微侧过头,想了许久也没有缘由。

第二剑。屠苏只觉得身躯之内有什么要直窜出来,只想痛快杀戮。横剑奋力一砍,斩断对方双腿。

听到屠苏祝愿,杨宗保回头调皮一笑,露出整整齐齐两排牙齿。

第三剑。利刃已经近在脖颈,屠苏双目赤红,如受魔魇。

“国家大义,如何能困于儿女私情!但若是要困,我希望被她困一辈子。”月光下,少年将军轻抚玉佩,微笑着倾诉衷情。

那淡蓝色身影,束发玉冠,此刻统统碎成砂砾,哽噎在咽喉,粗粝的痛直抵心肺。

“为什么要杀他!”屠苏自知煞气发作,不能抑制,可是心中执念,仿佛已逝之人,就是苦苦找寻之人。上穷碧落下黄泉,天地之大,再无此人。

终究是未下杀手。

屠苏急急回转去找宗保,宗保见了妻子最后一面终于合上双眼,穆桂英抱着僵立的尸体,仰天长哭。

紧紧握住焚寂剑,百里屠苏腾跃而起躲入树林。“师尊......师尊......”屠苏按住心口剑穗,体内煞气借着他此刻伤心悲痛恣意翻腾。拼了全身气力想压住煞气,“屠绝鬼气,苏醒人魂。”师尊的话言犹在耳,轻抚在头顶的手微微有些冷,可是很温柔。仙人抚我顶,结发授长生。或许自那时起,自己对师尊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了。

师尊每三年出关,自己和大师兄候在门外,看春花灿烂中出现的蓝色身影,雪色长发落了花瓣,何等美好。而当自己煞气发作,灼热难忍,师尊微冷的手指是唯一的解脱。清凉的真气会随着手指在周身循环,一切便复归平静。

然而此刻煎熬,师尊亦危在旦夕。心中焦虑,百里屠苏抵不过煞气汹涌,晕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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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的脸孔不多 有趣的灵魂更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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